061 司徒野的秘密

一百年前。

暮时节，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被风卷屋里，落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司徒野躺在雕木床上，盖着薄被，面苍白如纸。他咳嗽了一阵，用帕捂住嘴，帕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人影跨过门槛，衣袂拂过门框，带来一阵凉风。

“先生。”鹿雀在床前站定，垂着睛看着司徒野，姿态恭谨，像一棵被风弯了腰的小草。

司徒野放沾血的手帕，朝他招了招手。

鹿雀柔顺地蹲，如亲人的雀鸟般靠近对方摊开的手掌。

“小雀儿，”司徒野轻声唤，“有个忙，想请你帮帮我。”

鹿雀闻言抬起睛。那时的他尚未学会世故，一双乌溜溜的珠尤其清澈，看着当真像一只不通人的雀鸟。

司徒野：“你知，这病太痛苦了。你能帮我结束它吗？”

鹿雀漆黑的珠动了动：“先生是叫我伤害您？我不到。”

“不是伤害，是让我以另一形式存续去。”司徒野低声说，“你能帮我这个忙吧？”

鹿雀的反应，完全在司徒野的预料之。以他的生环境，对杀人成鬼之类的事毫无忌讳，像农村孩看宰猪杀，看多了便习以为常，且知自己大了也会这么。

鹿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指搭在司徒野的脖上，那肤薄得像纸，底血突突地。

鹿雀想起许多年前，他被关在地的石室里，浑是伤，缩在角落里发抖。是司徒野闯来——那时他不过二十，一袭青衫，剑光如雪。

求生祭骷髅鬼火，黑烟，他都没抬一，剑锋一转，破开烟，直取咽。血溅了三尺，求生的颅到墙角，睛还睁着。

司徒野收了剑，衣袍上一滴血都没沾，转过来，看见角落里浑发抖的鹿雀，脱自己的外袍披在他上，笑着说：“别怕，没事了。”

那时候的司徒野何等潇洒——剑在手，谈笑间便将那不可一世的妖人斩于剑，衣袍猎猎，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的飞扬神采。

而现在，他着这截脖，指腹的早已因久病而松弛，像一块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旧布。

其实不用司徒野提，鹿雀自己也很想结束这一切。

在枯萎之前把它摘，也算是留住了它最好的样。

窗外，最繁茂的那海棠枝猝然折断，簌簌地落，一片一片地飘来，落在那张已经没有血的脸上，像为他覆上一层薄薄的胭脂雪。

司徒野死前怨，执念重，将他化成厉鬼并非难事。可人死成鬼，终究瞒不过协会。司徒野是老行家了，早就想好了退路。

他让鹿雀带自己去了一靠近古战场的地墓。那地方他了很久，又教鹿雀如何修缮，使它不仅能隐匿鬼气，还能聚壮魂。

鹿雀越学越会。司徒野待他，仍像对待一只乖巧的小鸟没什么两样。直至某日，司徒野从小憩中醒来，发觉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银戒。

“连心戒？！”司徒野首先是大怒。这愤怒与其说是尊严受挫，不如说是对事态失控的无能狂怒。

鹿雀坐在他旁边，朝他微笑。司徒野气得剑便刺。鹿雀不闪不躲，浑被戳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像一只被光了刺的刺猬。

看着他这副模样，司徒野像一拳打在棉上，半晌才缓过劲来，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鹿雀这才声细气地说：“先生成了鬼，魂久了会缺。我正好供您采补。您看这样妙不妙？”

司徒野将他大骂了一顿，然后脱了。

司徒野从鹿雀上采补，但鹿雀也仅仅是一个活死人，气并不充裕，能提供给他的温也有限。

时间一，司徒野在地便待不住了，愈发想念人间的红尘烟火。

理说，鹿雀也可以利用连心戒的力量将司徒野留在地。但他到底决定帮助司徒野转生：“司徒家是大族，后人不少，您随便找个后辈换魂转生，倒也不难。”

“随便找个后辈？那可不成。”司徒野却：“再聪明的灵魂，了笨也会变迟钝。好比一个大人被锁婴孩的躯壳，难免施展不开。这转生的躯壳，可不能随便找。”

鹿雀称是，除了在床笫之上，他对司徒野永远是言听计从、俯首称臣的。

司徒野又：“我得回人间去，这连心戒不能了，协会的人见了定会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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