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七年，邺城樱飞如雪。澄的犊车停在一间书肆门前，匾额上四个字——琅嬛福地。

他先车，淡青袴褶被风撩起摆，回将元玉仪抱。两人并肩立在阶前，整条街的声音都低了去。

竹帘一拨，墨香扑面，那气息清苦沉闷，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将满街隔绝在外。澄微眯起，目光从满架书卷上缓缓扫过。

掌柜正趴着打盹。他梦见回了扬州老家，画舫上有人在唱江南小调，绵绵的调唱着唱着变成了战嘶鸣。他被吓醒了，一，前站着两个谪仙般的人，再一，不是梦。

“二位贵客——失礼失礼！”他大步迎上前作揖，一边偷偷打量。避北渡的这半年，他练就了一双识人慧：前人不怒自威，气度雍容，绝非寻常阔少。

“不必多礼。”澄负手踱步，目光在书架间慵懒游移，“听闻你这儿有稀罕——《华林遍略》？”

王掌柜眸光一亮：“贵客真赶巧！当世孤本，六百二十卷，全在我这儿。”

“是么。”澄明知故问，“取来看看。”

王掌柜引二人室，依次开启十个樟木箱。墨香混着木香弥漫开来，书册整齐罗列，纸张匀净如新。澄随手一卷翻了几页，指尖忽然一顿，缓缓合上书卷，在封面上轻叩两，眉梢微挑：“多少钱？”

王掌柜心狂喜，搓着手：“贵客若真心想要——百金，再加百匹锦帛。”

澄听笑了。他笑起来极好看，凤眸微弯，角噙着一缕风。但元玉仪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正在腰间玉佩上缓缓挲——那是他动了杀心时的小动作。不过今天要杀的不是人，是价。

“你这般要价，未免太过了。”语气温和得像跟小孩讲理。他把书卷轻轻搁回案上，“这样，我先把书带回去看一晚。明早你来我府上，我若觉得值，便付钱。若不值——”

王掌柜面难。澄不不慢地补了句：“你放心，孤说话，向来算数。”

“孤”字落地。王掌柜瞪大双，前这张俊非凡的脸，那双茶褐的瞳忽然和传闻中一个人对上了。他浑一颤，声音都走了调：“贵客莫非是——魏国丞相，渤海王？”

澄的幅度极小，轻得像在说：嘘，低调。

“殿能看上这书，是草民的福气——殿尽看，尽看！”王掌柜的语速瞬间快起来，每个字都在尖叫。

澄解腰间玉佩搁在案上，一声脆响，像给这场易盖了个私章。“东西暂押此。明日早上，来东柏堂。”他把话一撂，揽过元玉仪的肩了书肆。侍从们鱼贯而，熟练地将十个书箱搬上车。

犊车行在铜驼大街，帘外飞樱如雪。元玉仪倚在他怀里，把玩着掌心里几片，抬眸问：“那书那么贵，你要买吗？”

澄凑到她耳边，气息得她耳廓发。“买？”他顿了顿，语带戏谑，“你不是说我是无赖吗？”

她把砸在他脸上，笑声随犊车一路向北，驶在纷飞的樱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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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柏堂，澄便召集了几十名门客。

十只樟木箱一字排开，“这书务必在天亮前抄完，都仔细些，莫抄错一字。”

门客们看着地上那些箱，又看看澄脸上那抹优雅的笑，没人敢有异议，各自取了卷册，伏案铺纸。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连绵不绝，墨香漫了满堂。

澄在他们中间来回踱步，偶尔在某人旁驻足，俯看了几行。但凡遇见抄错字或字迹不工整的，他便把那页纸从笔尖走，另铺一张新的。

错页被他递到烛火前，火苗上纸边，目送它化作灰烬。

火光映得他妖颜若玉，笑意温雅，却让在座的人发麻。

到了后半夜，元玉仪习惯地去抱边的人，却摸了个空。她撑开，澄不在。睡迷糊过去，再次撑开时，他正坐在榻边，手指缓缓梳理着她散开的发。

“还没抄完？”她糊地问。

“快了。”他躺来，让她枕上自己臂弯，“你睡你的。”

“那么多书，抄得完吗？”她抱他，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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