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黎明，又从黎明响到黄昏。

陇西场的驹全征调，河西粮仓的粟米一车一车地往凉州运，运河上的漕船全改运军粮。

洛东西两市的布商接到了少府大笔的订单，冬衣，帐篷，裹伤的绷带。织坊的纺车昼夜不停，织机的声音和铁锤声一样，从黄昏响到黎明。

《周报》将西域的消息刊在了版。

王茂漪亲自拟的标题，“突厥屠西域，丝路断绝。”

正文里，她把伊吾、昌、河三城的遭遇写得清清楚楚，把凉州军报上的血字一句一句誊来。昌守将战死，河，车师全城军民无一降者、无一活。

尸填城壕，血浸街衢。

报纸在洛东市发售那天，排队的人从东市排到了铜驼街。八文钱一份，不到一个时辰便卖断了货。

王茂漪又加印了两万份，又卖光了。

买到报纸的人站在街边看，不识字的人围着识字的人听。念到“车师全城无一活”时，围着的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那声骂像火星落草堆里，整条街都烧了起来。

洛城的茶肆里，周平站在门槛上，手里端着茶碗，听茶客们议论。有人拍桌，有人骂突厥，说打回去。周平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搁，扯着嗓喊了一句：“诸位！突厥不，朝廷说必须给突厥一颜看看。”

慕容恪发那天，洛城西门外，五千骑兵与五千陌刀兵列队而立。

慕容恪骑立在队首，紫袍换成了玄甲，他的是陇西场今岁最好的大宛，通青灰，四蹄踏雪，比寻常战三寸，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从西门到官，路两旁站满了人。洛城的百姓听说西征军今日开，便放手里的活计，从东市、西市、铜驼街、太学门聚拢过来——

王茂漪见了陛，说起送行的队伍很是叹，“陛，洛发军之日，百姓箪壶浆，夹而送。有老妪赠鞋，有挑夫献饼，有稚捧饯。此此景，非朝廷征召之力，乃民心自向之也。”

明昭想起晋室那坑货，胡人来了直接南跑，甚至都不带兵的，百姓如今如惊弓之鸟很正常，他们不怕吃后勤的苦，就怕朝廷不肯打。

九月底的洛，秋意正。

赵明昭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呈上来的度支总账。

账册厚厚一摞，陆野的字迹端正，每一笔收支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从翻到尾，这两年修渠、浚河、造船、办学、补贴农桑、减免赋税，钱得太嗨了。

今年募兵、造甲、养、转运粮草、两路大军开的军饷，秋税刚库，转手便拨了去。账册翻到最后，如果加上往后两年战争预算，结余那一栏的数字，惨不忍睹。

大周居然负债了这么多，这不寅吃卯粮？

她把账册搁，靠在凭几上闭了闭。往好想，粮仓是满的，绢帛也是满的。但两路大军同时战，西边慕容恪打西域，北边她父幽州，十六万新兵加上原有的边军、河西军，几十万人要吃粮、要穿衣、要用铁。

国库的钱刚好够把这一仗打完，多一文余量都没有。

没有余粮，心里便不踏实。

她站起来，沿着廊往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