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云城（九）

雨了好多天，明昭庆幸还好已经到了云城，不敢想象冬天雨在野外求生的时候。

云城的天，仿佛被这场连绵的冷雨浸透，铅灰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带着挥之不去的气与郁。

冬日的雨，不似夏雨酣畅，它细密，让人只觉冰冷粘腻，无丝毫快意，它无声地洗刷着城墙上的血污与烟尘，也带走了最后残存的意。

明昭院中那几株老树的枯叶，在雨丝的打终于持不住，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漉漉的金黄，更添几分萧瑟。

寒气无孔不，顺着每一个隙钻衣衫，钻骨里。

城中的生机也被这场雨冻住了，除了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便只剩雨打残瓦的声响，城里弥漫着冷与压抑。

然而城西别院和孙匠的工坊里，却涌动着与天气截然不同的，近乎的期盼。

明昭守在临时搭建的简陋雨棚，看着青娘和两个仆妇小心翼翼地从一大陶缸里捞经过特定度石灰浸泡、又辅以草木灰二次化的楮树纤维。

这些纤维在缸中已经历了整整三天近乎恒温的浸泡与捶打，此刻被捞时，颜不再是生涩的灰褐，而呈现泛着淡淡牙黄的泽。

手不再扎人，变得柔顺，轻轻一捻，便能分离细而韧的丝缕。

“成了！”青娘压抑着激动，将一束理好的纤维递给明昭，“女公您摸摸！比上次的又好上许多！简直，简直快赶上好麻了！”

明昭接过，指尖传来的是预料之中的柔韧。她用力拉扯，纤维极韧，轻易不断。

这就是她要的线！

虽然还达不到后世棉纱的细，但作为纺织原料，尤其是用于填充、编织厚织，已经绰绰有余，甚至优于未经理的糙麻葛。

“记这次的温、石灰与草木灰的比例、浸泡时间、捶打力度。”

明昭声音平静，中却有光，“这就是标准，以后就这个法来，可以小范围调整，但大方向不变。”

这是她带来的另一个无形财富，有了可重复可验证的工艺程，生产才能稳定，质量才能可控。

几乎在同一时间，孙匠那边也传来了石破天惊的好消息。

雨幕中一个学徒穿着蓑衣，跌跌撞撞冲别院，声音都变了调：

“成了！女公！织机，织机成了！孙师傅让您快去看看！”

明昭心一，立刻抓起一件旧斗篷披上，上斗笠，也顾不上雨，快步向工坊方向走去。

青娘和赵怀远连忙跟上。

工坊里挤满了人，孙匠站在中央，他面前立着一架全新的踏板斜织机。

机架稳固，经纱已经整齐地绷好，两片综框通过绳索与方的踏板巧妙连接。

虽然细节还能看赶工的糙，但整结构完全复现了图纸的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织机旁，一个被孙匠拉来，原本只会用老式的中年织妇上。

她显得有些张，手足无措。

“别怕，就跟平日里一样，只是想让你试试这新家伙顺不顺手。”

孙匠声音温和，中却燃烧着炽的光，“坐上去，脚踩那两块板，试试看。”

织妇惴惴地坐，双手习惯地想去提综，却被孙匠示意停。

她迟疑地，将双脚放在两块踏板上。

她试探着踩左踏板。

一声轻响，前综片应声提起，清晰整齐的梭，瞬间在经纱间展开！

明昭给的图纸是踏板联动，这是元时黄婆带来的技术革命，比以前的更稳定开阔！

女工手脚并用时，一人一日可布十丈，是老式的好几倍。

工坊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气声。

那织妇显然也愣了一。

她织了半辈布，早已习惯了用手臂的力量去提起沉重的综片，每一次开都伴随着肩背的酸痛。

而此刻仅仅是脚一踩，那原本需要费力提起的经纱便如此顺从地分开，留足以轻松投梭的宽阔通！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右手拿起梭，穿过那顺畅得不可思议的梭，左手接住，然后意识地踩右踏板。

起初的几纬还有些磕绊，但随着她逐渐适应了双脚的替踩踏，动作越来越畅。

脚踩踏板的声音，与梭穿行的嗖嗖声，筘座打纬的哐哐声，织成前所未有的声响。

一块布，就在这越来越快的节奏中，在经纱与纬纱的织，一寸寸地生来！

虽然用的还是最普通的麻线，虽然织妇的动作远未娴熟，但那速度……

所有懂行的人都能看来，这速度，比用老式织机快了何止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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