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心里有鬼也不敢抬，只能埋在地上生生着。好半日才听见秦王的声音，冷得像挂着生冰渣，拉得人耳朵都疼，“喜？你？”又变得讥诮，“我怎么看不来？”

没有的东西能看来就有鬼了。尚琬仰起脸，刻意让他看见自己真诚的睛，“实在不知殿至此——实在心有意外之喜。”

秦王殿斜斜倚在一堆锦绣垫里，没有束发，只发挽了个小髻，剩的一多半乌黑的发瀑一样垂着搭在前，发尾刀切斧凿一样，齐整整的——是刀割的，而且是她亲自动手割的。

尚琬看在里只觉心虚，“原想着今日过节，回京给殿请安，谁能到想到走半就能遇上，怎能不喜？”

秦王不答，盯着她的视线却垂去，他眉目生得是极其动人的婉转，去了压迫便只剩楚楚。尚琬隐秘地松一气，自觉得到了鼓励，“听闻殿病了，不知可大安了？”

秦王抬，“行了，你起来吧。”

尚琬依言起，自己往手蒲团坐了。行动间心念连转——秦王这个态度，应当还没有疑到自己上，昨日辣辣的投奔越姜的念便熄了一半，劝他，“连日暴雨致山路泥泞，车难行，殿若要游山，不如改日——且等放晴了再去。”

秦王不答，只垂着，有一没一地扒拉着茶盅。

尚琬偷打量他——风寒病症应是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一张脸骨骼分明，瘦得可怜。应是病中懒动，只随便拢了件家常的浅青的薄绸衫，领松垮垮的，着的一段脖颈修，细而瘦，分明得见浅青的血。尚琬一时神，仿佛看到其间血脉涌动，在突突地——

秦王抬。

尚琬匆忙收敛视线，仓皇间停在案上，便见乌黑的绳索悬着个黑漆漆的哨，旁边撂着个黑漆漆的——僚鸢是凶禽，爪牙尖利，驯鸢要着这个在臂上，避免抓伤。

这都是驯禽的，说不定希鹊今日也随侍在侧——难秦王山不为过节，实是为了寻地驯鸢？

可这么事希鹊去办都算重视，何至于劳动秦王？

“你看什么？”

“没什么。”尚琬收敛神气，“这个哨新奇。”

“那个——”秦王瞟一，“那东西不是给人用的，就不给你了。”又，“今日好歹过节，你不回京去陪尚珲过节也罢了，在这山里厮混什么？”

听他这话，半都没信她“京给殿请安”的话——也是，人家也不是个傻的。尚琬讪讪的，“自要回去，我这不是正往京里赶着路么？”

“赶路？”秦王往外瞟一，“赶路赶抚琴煮茶的样来——你还别致。”

尚琬着捱了讥讽。

“外那厮弹的——是有琴吧？”

尚琬一滞，一。

“我许你给人了么？”

“没有。”尚琬争辩，“琴是我的，并没有给他。”

“你没给他——那他弹的是什么？”

“就给他弹了一曲……我也不是就把琴给他了。”尚琬无语，“那是殿赏我的琴，我便送——也不敢送有琴呀。”

“你还要送琴给他？”秦王哼一声，“看不姑娘还周到。”

“我什么时候要送——”这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说的都是些什么七八糟的？尚琬竟无语凝噎，“反正我没给人。他是我教琴先生，他既教着我，用我的琴有什么奇？有琴再尊贵也是把琴，不叫人碰只能放着攒灰，不如劈作柴火还能有用——殿既舍不得，收回去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