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魏·武定五年·晋

朔风如刀，白雪纷飞，檐角风铎如咽。

殿酒香缭绕，丝竹声绕于梁间，笑语沉浮案上。后殿自病榻间漫来一缕苦淡药气，沉沉覆住每一张作颜的脸。

澄斜倚主位，狐裘衬腰，颀的姿像一把拭雪亮的名剑。

他捻着玉盏，酒晃，目光从那些赔笑的鲜卑勋贵、汉人世家脸上懒懒过，最后钉死在大殿的暗角落。

洋。

他正缩在矮几边，抱着半只烤羊埋大嚼。衣襟沾着酒渍饭粒，发丝凌，一缕清涕顺人中落。看就要坠嘴里，又被猛地回，吃得浑然忘我。

澄盯着他那双油手，指尖扣住杯沿，缓缓收。

多年前父王那句“此儿意识过吾”，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洋快刀斩麻的果敢，他亦亲所见。

何以年岁渐，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总觉得在这副痴傻底，藏着一双窥伺的，一柄还未鞘的刃。

满殿宴饮正酣，澄忽然放酒盏。声线不，却如刀锋划过冰面，瞬时斩断喧闹。

“二弟。”

殿骤然一静，静得能听见铜炉炭火噼剥轻炸。满堂目光齐齐投向殿角。

洋啃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眸。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憨笑，嘴角沾着，齿混：“大……大哥，臣弟在。”

“父王卧病，满城人心惶惶。你却在此开怀饕餮，可有半孝心？”

澄话音落地，首斛律金脸上笑意骤然僵住，手中酒杯悬在半空。段韶也不敢动弹分毫，默默垂了。

洋赶放羊，一双油手在衣襟上胡拭。他惶恐缩着脖颈，讷讷回：“臣……臣弟饿。父王病中，臣弟不敢惊扰。”

澄嗤笑一声，缓缓起。

靴底踏过青砖，一步一步，声声踩在众人心尖上。满殿宾客屏息凝神，盯着他踱至洋前。他居临，睨着那张沾满油污、因鱼鳞病泛着糙红意的丑陋面庞。

“我看你，不是不敢。”澄俯，语淬锋芒，低声只二人可闻，“是装疯卖傻，静观其变。”

洋跪伏在地，形纹丝不动。鼻尖萦绕着澄袍上的龙涎香，那目光沉得几乎要压碎他的天灵盖。他猛地把鼻涕溜回去，仰起脸，声音结却洪亮：“臣弟……臣弟听不懂大哥说啥。臣弟只知吃饱饭，听大哥差遣。”

澄抬脚，狠狠踹在他肩窝。

这一脚力沉猛。洋仰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上青砖，额角旧伤崩裂，鲜血顺着面颊淌落。

满座宾客低呼未落，澄已转过去。他没有看洋，目光缓缓扫过殿——斛律金正盯着他，段韶垂着。那些鲜卑勋贵、汉人世家搁酒杯，微微前倾，一双双睛在烛火亮得人。

如今侯景拥兵，关中窥伺，王卧榻。他们都在掂量，这位年少世手里到底攥着几分成。

斛律金率先大笑。他不得不笑。世当众发难，他为勋贵之首，必须摆明立场。他想借着张扬的笑声，立刻与洋划清界限。侧几名鲜卑将领连忙见风使舵。

唯有一角老将，既不附和，也不劝解。他坐在那里，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在怀朔镇，他也曾这样匍匐在阶，把额贴地面，等着镇将的靴踩过去。

澄环视一周。这些笑声，很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锁在洋上。

洋连带爬重新跪好，咧嘴憨笑，额一磕在青砖上，闷响迭起，直到破渗血。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

澄置若罔闻。视线已盯向洋的妻——李祖娥。

李祖娥垂着，双手死死攥着裙摆，双肩缩，像一只惊惶的雀鸟。泪在眶里打转许久，她拼命忍着，唯恐落来会给丈夫招去更狠的折辱。可终究没能忍住。

一切都落澄底。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重重碾在李祖娥心尖。她浑僵凝，不敢抬眸，只觉那大的影瞬间遮去了前的烛火。随即探来一只白净修的手，狠狠住了她的颌。

澄的指腹在她肌肤上缓缓挲，像把玩一件奇珍。“赵郡李氏，果然人辈。”

他微微偏，看向跪地的洋，角挑起一抹轻挑。“二弟，瞧你这模样，不如把弟妹送与大哥，我替你照拂，如何？”

李祖娥面惨白，意识望向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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