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有女苏采苓，年十九。父为草药医，采苓自幼从父山，识得百草，能攀绝，不以险阻为惮。父老病不能行，家无余丁，采苓遂独负药篓，往来于辰诸峰之间。

一岁秋，采苓西山采茯苓。是日也，天云淡，山径无人，惟鸟声与泉声相应。采苓攀藤附葛，行至一涧，声潺潺，清澈见底。涧畔多生古松，松有石如砥，平坦可卧。采苓本就石歇息，忽闻声之外别有异声，其声细而促，似息，非息；似低，非低。采苓心疑之，乃隐松后，拨枝窥之。

但见一男卧石上，衣尽去，散置石侧。其人散发披肩，发如漆，映日有光。面如冠玉，修眉鬓，目微阖，睫覆，鼻如削，薄而角微扬，似笑非笑。肩阔腰束，有微棱而不硕，腹平如砥，肌理匀停，通映日如玉生烟。脐一线黑毫，自腹中直贯而。其昂然立，以一手握之，上递捋。其莹白而端微紫，青隐隐盘绕其表，直而微向上弯，端圆如李，有自，濡其掌心，映日莹然。其捋之也，不疾不徐，如执玉杵之捣药，如握箫之孔，节奏朗然，与涧淙淙之声相应。

采苓生平未尝见男，乍睹此景，心如擂鼓，面赤过耳。退，而足如钉于地；呼，而声梗于。但以手掩，屏息以观。其人丰神秀彻，不似尘世中人。采苓暗忖：此必非樵非猎，非农非贾，莫非山中之仙乎？

正惶遽间，其人忽张目。其目不似初寤之蒙眬，清湛如秋，直直向采苓所隐看来。采苓避不及，四目已相注。

其人笑曰：“松后何人？既来则安，何故瑟缩作儿女姿态？”其声清朗，如叩玉磬，殊无怒意。

采苓不得已，蒲伏而，面颈俱赤，不知所对。其人坐起，以衣自覆腰间，然不急于掩蔽，但徐整其裾，从容太过，反令采苓愈窘。

其人问曰：“何人？何故至此？”采苓乃自言姓名、采药之事。其人颔首曰：“吾乃此山之仙，居此三百载有余。所采之药，皆吾所。”

采苓惊曰：“然则妾采公之药，是为盗矣。”其人笑曰：“非也。吾此药，本以待有缘。能至此，即是有缘。自采去，无妨。”

语次，其人忽敛容，曰：“然今日既遇，有一事相求。方才所窥，吾未竟其事。半途而废，于仙有伤。若肯援手，代吾竟其事，吾便以百年紫药一株相报，之可驻颜益寿。若不，亦不。即此别过，各不相扰。”

采苓闻“百年紫药”四字，怦然心动。盖其父病久，正需此药为引，而他绝不可得。又视其人，虽为神仙，而神诚恳，不涉邪。乃低首，声如蚊蚋：“妾……妾当如何？”

其人笑，遂引采苓之手，于己之上。采苓指尖甫，遽缩如电。其可灼手，中带韧，表如凝脂，而隐隐有脉动应心。其人曰：“娘勿畏。但以手握之，上递动，如执杵捣药，无他巧也。”

采苓乃复伸手，以五指环其，竟不能周。觉其在掌中，愈炽而脉动愈急。初犹怯涩，徐徐上，不敢遽疾。其人手覆采苓手背，教以缓急之度，中曰：“缓则养其气，急则纵其。不缓不急之间，是谓中和。”

采苓渐得其法，视其人阖目仰面，鼻间微作，如泉咽危石，如风过松针。结上动，际随呼起伏。其人在谷古涧之间，手自捋之，声相和。采苓暗忖：此即仙人之自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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