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棂的隙里漏来，在地上画几银白的光带。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见珠帘那边的藕荷帐幔里，林清韵翻了几个，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脚蹬开了被。

被从床沿落半截，拖在地上。秋夜寒凉，帐中人意识地蜷缩了一，却没有醒来，将脸埋枕里继续睡着。

苏瑾躺在脚踏上，一动不动。

她看见了。林清韵蹬被的动作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这人睡相实在算不上好，翻来覆去像只不安分的猫。每次蹬开被，过不了多久就会冷得缩起来，有时候还会打嚏，第二天起来就说自己鼻不通气。

可这些都不关她的事。

苏瑾闭上。

脚踏又又窄，她的蜷了一整天已经有些发麻。薄褥本挡不住地砖渗上来的寒气，她的后背一片冰凉。这是林清韵给她指定的位置——连一张正经的床都不给，只能睡在主人踏脚的地方。

像一条狗。

苏瑾翻了个，面朝外，后背对着珠帘。

沉香屑的气味从帐幔里飘来，淡淡的。那是一南方贡来的名贵香料，据说一两沉香一两金。父亲的书房里也曾有过一小块，只有在接待贵客的时候才会上一丁。如今林清韵把它当寻常熏香用，整夜整夜地烧着。

后传来细微的磨牙声和又一蹬被的响动。

苏瑾睁着，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扭曲得不像人形。

别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是林辅的女儿。是那个在朝堂上落井石、亲手把她父亲送大牢的人的骨。

而她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之所以没有被送教坊司，不是因为这家人心善，是因为他们想看戏——看苏明远的女儿跪在脚端茶倒的戏码。

她什么。

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嚏将未时的气声。那声音微乎其微，落在沉沉的夜里，像一羽拂过面。

然后又是一声。

苏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

她闭着，咬着牙，在心里把那句“别她”翻来覆去地念了三四遍。

然后她无声地叹了气。

她轻手轻脚地从脚踏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撩开珠帘。珠串在她手中被稳稳托住，没有发一丝碰撞声，像是被风开的。

月光透过纱帐洒在床榻上。林清韵侧蜷缩着，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膀，眉微蹙，嘴微微翕动，像是在梦中和人拌嘴。那只绣着鸳鸯戏的锦被有一大半拖在床，只留小小一角搭在她腰间，随着她的呼轻轻起伏。

苏瑾俯，住被角，轻轻提起来，重新覆在她的肩。

她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指尖掠过林清韵散落在枕上的发丝时，她顿了一，然后更快地将被掖好。

林清韵在睡梦中似乎觉到了意，蜷缩的缓缓舒展开来，皱的眉也松了几分。她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将脸埋松的枕里，沉沉睡去。

苏瑾直起，站在床前，低看着她的睡颜。

月光照在林清韵脸上，洗去了白日里那份凌厉和骄纵。此刻她看起来不像那个在上的宰相千金，倒像任何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眉净，呼清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