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许多事，颜谨早已记不清了。

她甚至记不得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脱险，被谢存郢父带去谢家的。

可有些东西，却像是刻骨里，怎么也忘不掉。

譬如那间狭窄昏暗的屋，里得发苦的药味。一排排瓶瓶罐罐，偶尔碰在一，发来细碎清脆的声响。还有隔着门板传来的低低说话声，糊糊，像隔了一层。

“那个骨，模样好，好了最值钱……那个年纪太大，不好……这一批货不错，应该能成……”

那些声音早已模糊，唯独这几句话，许多年后仍记得清清楚楚。

曾经她不明白成是什么意思，如今看着池中那个女人，颜谨终于明白了。

她怔怔望着中。

那女生得极。乌黑发如藻般铺散，银白鳞片一层压着一层，在光泛细碎冷辉。烟青鲛绡漉漉贴着肩背，随着她轻轻摆尾，一圈又一圈波纹在池中开。

歌声清冷婉转，像月夜海里传来的声。

四周皆是赞叹。

有人惊叹她的容貌，有人惊叹那条鱼尾的绚丽，还有人忍不住起细看，恨不得将这人间罕见的鲛人，从到尾瞧个明白。

可他们不知，这样一副漂亮，背后是拿多少血磨来的。

颜谨忽然觉得脸上那旧疤隐隐发疼。

其实早已不疼了，可她仍记得碎瓷扎脸里的觉，记得药碰到肤时的滋味。

那不是寻常的，像有人把烧红的炭，一寸一寸里。先是灼痛，继而麻木，等到麻木过后，痛意又从骨翻上来，疼的人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

一刻，一只手落在了她。

谢存郢什么也没问，只轻轻了她的发。

颜谨慢慢回过神。她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一步，整个人扑了他怀里。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谢存郢微怔，旋即收拢手臂，将她抱得更了些。

颜谨埋在他前，仍在轻轻发抖。谢存郢没有说话，只一一抚着她的后背。

旁边的人瞧见这一幕皆有些惊讶，离得最近的杜罗衍更是瞪大睛。

“怎么了？”

谢存郢低声：“她小时候被人拐卖过。也差一，被成鲛人。”

杜罗衍神一顿。

“她脸上的疤，就是当年逃跑留的。”

颜谨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

“当时和我一起被拐走的，有十多个人。”她声音不，“后来案破了，真正活着回家的，却不到一半。”

这些是很多年后，父亲断断续续告诉她的。

有些孩本没熬过第一药。有人勉活来，两条却再也站不起来。还有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被救来的时候，上已经了大片细密鳞片，十脚趾被药和术法行粘连在一起，血模糊，远远看去像是一截还没来得及成的鱼尾。

可那也只是像，远远称不上真正的鲛人。

杜罗衍自然清楚其中门。

所谓造畜术，说穿了，无非是用药毒、巫术，再上改骨易形的邪门手段，生生把一个人的骨血往另一个模样上。

猫狗狐兽，尚且十个里未必能成一个，更何况鲛人。

鲛人有鳃，有蹼，有鱼尾，从骨骼到脏腑，本就与常人不同。想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改成那副模样，等于着血违逆天重新上一遍。

这样的术，百个里能活十个便已算施术之人本事明，而活来的十个人中，九个也不过是不人不鬼的废人。

骨扭曲，经络寸断，脏腑受损，既不像人，也不像鲛。

真正能到池中女这般，外表看不破绽的，几乎可以说是凤麟角。

可即便真成了，也不代表便能久活去。

人的骨终究还是人的骨，血也有自己的法。巫术压得住一年，两年，却未必压得住十年，二十年。有人骨一往回，日日疼得整夜不能合。有人伤年年溃烂，好了又破，破了再。还有人药毒早已沁透脏腑，年轻时看着尚好，不过二三十岁便无声无息的死了。

说到底，这并不是什么可以改换面的仙术，而是拿数百条人命，去赌那一个成。

几人再望向御园时，神便都有些不同了。

造畜术本就是百戏行当里传已久的一门邪门手艺，并非万象班独有。万象班不过是将它得更、更真，也更漂亮，漂亮到旁人几乎忘了这份漂亮，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

御园中的宴席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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