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你退不退婚？”

说这句话的小女孩有一双黑漆漆、清净、透亮的睛，只是这睛不笑、不怒、不悲，安静待在她脸上有一天上仙女儿的飘渺气。

怪不得爹娘把她当仙女儿供着，好吃好喝养着，就是来路不明也没有报到官府把她抓了去。

听说她是莫名其妙现在家中园，谁也不知她一个弱质芊芊的女孩儿，是怎样翻过叁重大院，又是怎样准碰巧，恰恰好就落在吵架的爹娘面前，将当时各闷气的夫妻俩惊了个好歹。

文才一面想着，一面漫不经心应：“她祝家收了我家的聘礼。”

天上仙女儿来涉人间婚姻男女事了，奇事。

她：“她爹娘是想退你家聘礼的，只是怕你家势大。”

哦，这还是他家的错了。当初换庚帖、叁媒六聘怎不见祝家有半不愿。

“怎么？祝家因何想要退亲？”

想要退亲却顾忌他家势大，看起来新找的女婿也并不是什么别的枝。那什么样的亲家竟比家更与祝家“登对”？祝家老爷前些时考校他人品学问可未曾表这个意思。

文才的思路便牵牵连连往祝家的女儿，那位千金的上想去了。

面前的女孩儿容寡淡，：“我知，却不能说。”

就是这幅神气。文才盯着她，就是这幅疏离、厌倦的神气，落落寡合，才让父母亲以为她是天上落来的仙女儿。

凡尘的女孩儿，总归有七六，而面前这个，笑也不笑，哭也不哭，话似乎也不大说，归家这么些时，拢共也就今日这回，她大发慈悲、纡尊降贵多开了。

他打定主意要把这将自己的爹娘迷得五迷叁的女孩儿赶去，问：“为何？”

她静静望向他，好像他本来就该明白似的。

“祝家小自己了不合礼俗的事想要退亲，她祝家自己派人登门便是了。”

作甚么要他家背这个撕破婚约、背信弃义的骂名。说女孩儿的名誉？祝家小自己都不顾名誉；男儿更不计较这些？笑话，他可不愿平白被人诟辱。

这始终也不知名姓，至今也不愿多谈的女孩儿不会是祝家小祝英台请来的奇特外援罢。

“礼俗。”天上的仙女儿呢喃，大梦初醒一般站起，“你不愿便罢了。”

文才挑起眉，很惊异的样：“罢了？”

难她不是？

她垂睛：“罢了。只是不是因礼俗的缘故。”

他作洗耳恭听状。

“是我不得你们。”她淡淡。

好了，这仙女儿又有了傲的。自生以来，哪个人敢在他家少爷面前傲。

文才冷笑：“是了，我家势大。”

这女孩儿毫不动怒，幽灵一般想要远去。

“是谁？”文才问，“祝家新选的女婿是什么人？”

这女孩儿并不回答，走数步。

“你是什么人？”

这女孩儿仍旧不想回答，也不回。

“你既什么也不说，更什么也不，就烦请我家的宅。”

啊，他看见了，他知爹娘总称她为仙女儿，却又时时刻刻面恐惧的原因了。

她的形在光淡薄有如无、轻飘好似尘烟，但又切实存在，因为前一刻他还清清楚楚听见她的声音，后一刻此时她的语气也不急不缓。

“我不到。”停脚步的女孩儿态度理所当然到本该如此。“你们若不想见我，合该自己迁去才是。”

就如同他认为若想退婚，祝家就合该自己上门。谁让真正束手无策，需承担极大风险和惊怕的是他、他们，而不是她呢？

至于她自己……

女孩儿想到梁祝故事里的结局，垂睛看着自己脚透过影，能清晰看见的园中小径，心说：至于她自己，不过是来错时间，走到礼俗更多、更繁复的这里的人罢了。

比之故事“化蝶”结局里的蝶，还要更虚无缥缈、本不该存在，却已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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