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十一时，白日的喧嚣散尽。值班人员用光手电略地扫过育馆，便困倦地转离去。灯束所到之，塑料布罩在观众席座椅之上，像一排排裹着白布的尸。

两蛆虫般的影在夜中缓慢蠕动。

崔俊杰在收到诡异的纸扎死胎后，又收到一封匿名信，指明要他在明华育馆的泳池边见面，否则就要将鼎森和他本人的黑料全曝光。

对于崔俊杰来说，郭珍珍那个怨死的胎儿只能令他心惊，尚未达到恐惧的地步。他没有，会不到妊娠的绝望。但是如若对方把他拉条、倒卖运动员数据、用8随机切换模式的app谎称人工智能欺骗国家经费这类东西全爆光，才真的令他面红耳赤、心惊、慌非常。

巧合的是，赵善真也收到了同样的匿名信。她不明白，当初她已经在教堂认过错了，为什么不能让她继续安静地生活呢？不过她认为崔俊杰在当年之事上确实有些过分，她也是女人，第一次从王仁龙中得知郭珍珍去世时是怀着的，她也曾闪过一秒的于心不忍。

正如四月十七日二人一同找到西顿教堂的辛西亚一般，这一日，他们也各怀鬼胎，一起踏曾经的母校。

同一时间，辛西亚的车也抵达明华附近。

黑暗中的泳池泛着粼粼的暗光，池漫溢，氯粉刺鼻。赵善真去惯了使用臭氧紫外线消毒的档泳池，甫一嗅到氯味，频频皱眉。

二人摸索着前行，黏腻的漫过鞋沿。

“你踩我什么？”

“我没有！”崔俊杰被这么一吓，顿时发怒，“神经的女人！”

“不对……”赵善真耸动鼻翼，空气里除了氯味，还有更为隐秘的，腐烂而的味。像有人将腐埋在墙里，烂透后发作呕的臭气。

赵善真控制不住弯腰，捂肚，就地呕起来。

霎时，记忆像重播的胶片在前走灯似的重现。汗倒竖，上一次有人这样呕还是在205寝室，她嫌恶地起鼻，看着郭珍珍独自呕吐，“你恶不恶心？”

赵善真猛地睁开。

泳池的面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张脸的嘴却突然裂开，微笑着问：“你恶不恶心？”

赵善真的尖叫划破穹：“啊——啊啊！”她倒退一步，慌不择路，跌到地上。

她听到了——

不是她的声音！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女声，分不清方向。像有人在背后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又像声音本是从她自己的颅发的。

“赵老师。”

“赵老师。”

“谁？”跟鞋在木地板上打，呲啦的尖声，“谁在那里？”

呼得勒人，心快得人，赵善真的嘴被自己咬破，血腥的气息让她快要厥过去。哪怕败名裂，哪怕丢失工作，她也不能丢命在这里！她顾不得上一秒还在争吵的崔俊杰，猛地朝着余光里一个状似开着门的通冲去。

“砰——”门被撞开，她一扎去。

啪！的灯骤亮，惨白的光从上方切来，把她的影切成好几块，散落在屋早已布置好的不同的镜面上。

她转，镜中的倒影也转。她停，镜中的倒影也停。

只有镜。

无数的镜。

赵善真站在镜厅中央，看着自己的脸被复制成几十份，每一张都苍白而浮，袋像刀刻的沟壑。什么时候，粉底也盖不住乌青了呢？是的，是的，从中学时她就不如吴瑕玉和罗绮香，她不如她们——

啪！

灯光随着剧烈起伏的回忆闪了一。

不到半秒的黑暗里，她到有什么东西从镜里向外移了一寸。

“我看错了……”

啪！第二次频闪。

这次赵善真终于看清，那是镜中没有意志的自己诡异地平移了半步。

她本能后退，撞上一冰冷的躯壳。

“啊——啊啊啊！”

灯骤亮。

这一次，所有的镜都不对了。正前方的镜像延迟了半拍，像卡顿的监控录像。而其他镜面的反同步，唯独正对着她的那面是一面坏掉的屏幕。

一张不属于她的脸显现在镜面之上。

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大手撕开，渐渐牙齿与牙龈，齿间的影，最后肌撕裂，笑容永远留在脸上，宛若殓师给遗留的最后的安详。

狭窄密闭的空间猛地迸发赵善真窒息的哭喊。

“不！不——救命！求求你放过我……这是术，是骗人的，你来！辛溪！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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