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的是。这四个字让祁令瞻觉有怪异。

照微将炭香的手炉递给他，祁令瞻见此双眉轻扬，接过后了声谢。

祁令瞻并未觉得冷，麻木于他而言已是常态。他负手行于雪中，心里也在思忖照微的话，一时觉得令人惋惜，一时又觉得疼。

祁令瞻转去看，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眸。

若是走院门，回不能闻檐铁，不得见来时踪迹，白茫茫一片教人踟躇，又该往何去？

本要将纸伞一同给他，递去，又改了主意收回来，让半个伞面擎过祁令瞻，说：“我送兄回去，这伞我回去时用。”

“金人践踏，要我们忍耐，臣欺君，要我们忍耐，人生不过百年，忍到三十功名作尘土、八千里路空云月，纵于死前得偿所愿又有什么意义？难枉死的故人能魂兮归来？难割奉的山河能收拾如旧？……兄，你得成司懿，我可不成。”

今夜无星无月，苍穹如混沌未分的虚空，只自檐角灯笼莹莹，凭空抖落飞雪如絮，簌簌，簌簌，湮没渐往无尽延伸的脚印。

他颇为惊讶地看着追过来的照微，心：难将他骂作缩乌尚不解气，特追来再过几句嘴瘾？

面上不动声问：“是我落了什么东西？”

祁令瞻说：“忍不了，你便走吧。你不正要随韩丰到西州去吗？听说那里地卑天，可狂歌纵，不似永平侯府令你摧眉折腰，不得开心颜。”

“我不是这个意思。”

照微以为他会生气，但祁令瞻脸上却浮浅浅的笑。他笑时是极好看的，只是让人心里不舒坦。

照微问他：“那我们该怎么办？”

“张伞无碍。”

雪压竹折，噗一声溅在窗棂边，照微拍掉衣上雪霰，忽而望见抵在门边的纸伞，搁在桌上的手炉。

雪夜无月，青石径两旁稀疏挂着几盏灯笼，一半罩在雪里，一半漫在无边的空寂中，暗金的灯光投到路上，只依稀能看清路的方向。

祁令瞻缓缓转过脸，攥了手里的伞。

这样大的雪，这样冷的天，兄他……

祁令瞻：“等待，忍耐。”

“兄的手……”

仿佛尊宽恕小辈狂妄的冒犯。

心念微动，照微转换上棉靴，披了火绒貂披风，右手执伞，左手拎起手炉，迈步朝满院风雪中追去。

他于寂静中开：“今夜与你说的话，只是盼你自珍，不要轻与虎狼周旋。你若觉得在永京过得不痛快，可随你的心意，或去青城，或往西州。我在西州有，可托朋友照看你，韩家非你的好去，

照微独立窗前，念着祁令瞻离开时的背影，先他一步迷茫了。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她是被什么东西了降？

转看见他擎伞的手，黑的手衣攥着伞柄，想起他在夜路上遭遇的祸事，终不忍言，故而低声应：“兄教训的是。”

照微跟上他，听他淡声：“我知你有些能耐，但女儿家还是要少走夜路，虽在府中，侯府毕竟关不住你，你要自己经心，改改不带侍从的习惯。”

照微心，树大才招风，祁令瞻更应少走夜路。

照微一脚浅一脚追上他时，祁令瞻已是雪落满，离他的院只剩几步路。

她辩白，而祁令瞻已走门，走漫天飞雪。

分明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她的双眸比雪夜更黑，光彩却能照彻人心。

他接过伞，脚却转了个方向，对照微：“我先送你回去。”

祁令瞻生得颀，比照微了一个，又着玉冠，照微举伞举得吃力，祁令瞻垂着脖，也不甚好受，虽念她难得贴，走了两步后，仍忍不住从她手里接过伞，说：“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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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偏偏是照微十八年未能修成的圣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