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夫装扮的平彦喜滋滋跑过来，告诉祁令瞻事办成了，“那韩丰果然是个耳朵，也怪郑五娘有本事，我见他揣着五娘给的荷包，比给他娘买的猪还揣得，嘿嘿，公也是料事如神，如何就知他一定上当？”

大周博戏，斗蛩为首。自存绪十二年签订平康之盟以来，民间风行更盛，上至王公、至走卒，皆将满腔不可抒的意气，投这尺寸陶盆的激烈争斗中。

他将照微手中的戒尺，装模作样在她掌心打了一，正纠正她：

她时有狂悖之言，祁令瞻为她讲解《尚书》中《周书》篇时，曾讲到周武王以“无故废天地百神宗庙之祀”的理由讨伐商纣王的故事。

祁令瞻接过咬了一，醇香的芝麻馅撑破糯米涌来，是他难得喜的吃。

夜四合，檐廊中皆挂起红纱灯，光盈盈，竟照得比白天还亮。

照微的弓都是他教的，她不愿听女戒，祁令瞻就教她读四书五经。

祁令瞻慢悠悠着匙里的汤圆，问：“母亲是心疼我，你又是图什么？没将我的汤圆换成苦丁馅，却费力跑这一趟，有什么事要求我？”

“怎么样，香不香？”照微殷殷望着他，“离年夜饭还有两三个时辰，娘说让我先送一碗来给你填肚，特意叮嘱要用砂锅盛，冷得慢。”

而他们兄妹的关系，也是自那以后渐生嫌隙。

“哦……”那时照微年纪小，讲到治国之时便难以理解。

照微也不藏着掖着，见他将这五六个汤圆都吃完，理直气壮：“听说四品以上朝官都会收到相辉楼的请帖，我知兄对瓦肆百技没兴趣，能不能给我两张来，我带舅舅去见识。”

见她手里还提着个盒，祁令瞻心中默默，像个送福童。

其实小时候，他也待照微好过。

这个平辈的兄，反倒像个严厉的辈。

她穿了一喜庆的正红褙，沿衽用金线了一圈雪白的貂绒。上绾双丫髻，因为发又密又厚，像压着两座乌螺山，缀满珍珠和大红绢，愈衬得那鹅脸白如银盘，生机顾盼。

“人君御民，不能以清独醒自矜，否则孤掌难鸣，政令不行。上古三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纣王不祭祀，会令百姓到惶恐，惶恐则离心，离心则生，生则百姓亡，所害之人远超祭祀宗庙的人牲。”

祁令瞻让她噤声，莫要给夫听见。

“自家兄妹，说什么求不求的。”

照微生于西州，在青城，七岁来永京时，已经难以教化。她绝不肯像窈宁那样乖巧，既不抄女诫，也不学女工，整日拎着把弹弓在树打知了，撞见祁令瞻清晨练武，闹着也要学。

照微幼时曾养过一只宁津红牙青，因其连胜九场而被照微封为“不败侯”。第十场，不败侯死在了斗蛩班“秋霸牙”豢养的蟋蟀牙，照微为此沮丧了很久，写信请容郁青为她再寻

这是十二三岁的女娘常作的装扮，想必是母亲意识觉得她还小，所以今年又给她了这样一衣服。

祁令瞻合上碑帖，抬手去接槛外的雪，白絮般的绒雪在他掌心渐为无，透过薄薄的手衣，他受到一丝沁凉。

祁令瞻伸手将她袖上沾染的猫摘，忽然轻笑，“不明白也无妨，纣王的苦只有同境的人才能会，愿你这辈都莫蹈此境，能痛快地活着，不必为大势而违心。”

照微招呼平彦搬来小案，将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用砂锅盛着五六个汤圆。她拿汤匙将汤圆捞碗里，又浇了些白的原汤，这才将碗捧给祁令瞻。

照微确非违心之人，所以她才敢不顾满朝御史万齐喑，当着姚鹤守的面，弹劾他陷守将以植党、割北地以谋。

第9章

祁令瞻惫懒地拢了拢上的披风，说：“诸般算计，不过‘正中怀’四个字。韩夫人浅薄急利，以给她儿谋取京职相诱，她便能动心；韩丰只见过照微一面就娶她，必是怜香惜玉的多人，五娘肯帮这个忙，他走不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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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彦闻言了悟，中发“啊，妙啊”的赞叹，祁令瞻抬手让他闭嘴，转见照微沿着庑廊走过来。

祁令瞻放碗，望着她：“舅舅走南闯北，不缺这见识，你是听说了今年斗蛩班要京，想混去凑闹吧？”

武师傅断不肯教她，她便一一个“好哥哥”求到了祁令瞻面前。这是她第一次改，又保证说再不会鬼脸气老夫人，祁令瞻便允了她，让她每天早起一个时辰来院里寻他。

照微一边拿戒尺逗野猫一边分神听，听到此突然说：“纣王不信鬼神，不滥杀人牲祭天地，这是大彻大悟的智慧。今人既然明白滥杀贫弱是不对的，为何仍称纣王是千古第一昏君，莫非因是孔孟所封，故不敢贰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