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才得神号就辞官，范峻茂再不把规矩当回事，也不敢这么跟中土文庙掰手腕。

陈平安笑：“那就退而求其次，找个里里外外都能服众的帮手，你就可以放放心些当甩手掌柜了。”

范峻茂无奈：“上哪找这么一号人。我本就是山君，给谁烧香许愿去？”

陈平安微笑：“这不就是答案了？”

范峻茂没好气：“我这趟山，只为散心，不是跟你扯这些机锋的。”

陈平安不置可否。

谢狗突然开始近乎，“峻茂啊，你其实不用施展障法的，大摇大摆走在大街上，保没谁认得你来，至多至多是觉得哪家姑娘，不漂亮是不漂亮，不过得真有福气，貌似跟山君娘娘还有几分相似嘞。”

不知是被一声峻茂给说蒙了，还是被后边的言语给气到了，总之范峻茂就没搭腔。

谢狗不以为意。自己看得上的人，若是没脾气，岂不是证明自己光有问题？

范峻茂以心声问：“撇开你我份不谈，不觉得大骊朝廷的手伸得太了吗？一国即一洲的老黄历，毕竟已经翻篇了。如果我没有记错，儒家事喜讲求一个师有名？大骊宋氏再非一洲正统所在了，这也得怪绣虎，留给你这么个烂摊，承诺战后允许复国，如果一开始就不提这茬，当年谁敢有异议，当年整个宝瓶洲，还有资格穿龙袍的，就只剩宋和一个了。哪怕退一步，约定大战落幕，如今南诸国必须始终承认大骊朝廷为宗主国，也好过现在的人心蠢动？既行霸，绣虎和大骊就该脆一到底，结果半路转去王，绣虎当时是怎么想的，他又不是那谋求后名的读书人，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才对啊？”

陈平安嗯了一声，表示认可，然后缓缓答：“你当时在气上，可能忽略掉我说的某句话了。宝瓶洲要好十年之再有第二场大战的心理准备。估计在座诸位，不少都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但你肯定是例外。”

范峻茂。习惯了太平世的人们，都会觉得世太平是一件很天经地义的事。

陈平安继续说：“宋和私底找过我一次，就在一条乡野小路上，双方聊得很开诚布公，我曾经直接问他想不想恢复大骊王朝鼎盛时期的版图，大概他知这个问题必须回答得很小心，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答说很想，但也许他和大骊铁骑都不到了。说这句实心话的时候，宋和其实还是用了话术的，而且看着我的睛，想要找到我最真实的心想法，很正常，终究是一个当惯了皇帝的人。我就问他，一国半洲，宋和能什么，一国一洲，大骊又能什么。他显然早有腹稿，回答得滴不漏，于是我又问他，宝瓶洲有哪些我们人人认作习惯却实则不对的地方，既然明知不好敷衍，那他就回答不上来了，说要再想想。我又问他，为何守了一万年的剑气城为何会守不住，浩然九洲最小版图的宝瓶洲为何挡得住蛮荒妖族，有没有一些独到见解。他显然有些张，我就说这只是一附加题，可以想一想，不必有答案。”

范峻茂默然。

谢狗以心声笑：“剑枰啊，听见没，范山君已经被绕去了，都忘记她最早提的问题啦，咱们山主，你的新师父，厉害吧？”

邓剑枰这才回过神，细细咀嚼一番，“师父算是给答案了，没有用上……话术。”

街上熙熙攘攘，车龙，陈平安时不时侧过给人让，或是他人给陈平安让路。

陈平安双手笼袖，神淡然：“奈何这人间，这天，这世，山上了神仙便不当人的王八，实在是太多了。齐渎以南，尤其多。”

范峻茂，“畏威不畏德之人，自古多如过江之鲫。山上山，本该尊于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