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山，青砖铺地，陈平安走到潭旁边，没来由说了句，“苦玄是一个聪明人，他更是一个别扭的人。”

只说其中的观寺庙一项，作为“稿本”的观便有六十二座，寺庙则有八十一，关键是各有特。例如借用了铁佛寺的二十四诸天雕像，灵霄观的灵官像，大纯万寿的画朝元图，骑关山门的灵谷寺，南屏山净慈寺栩栩如生的木塑五百罗汉……

此外山犹有一清泉，灵气稠如泉，被拘押在此，形若幽幽潭。

大概苦玄的别扭，就是不肯跟任何人好好说话，死活都不肯求人？

某，既可以将其缩为小如芥，也可以将其扩大如星辰，全凭各自心意。

又例如宋集薪也差不多，很多次想要跟邻居缓和关系，又不愿主动开。

陈平安说：“让一个人顿顿吃红烧，一日三餐皆如此，不吃还不行，滋味如何？好不好受？”

陈平安笑：“要当我们落魄山的看门人，比起在霁峰祖师堂有把座椅，难度更大。”

陈平安斩钉截铁：“当然需要。”

陈平安伸一只手掌，微笑：“暂时由你保的那些金铜钱？”

余时务猜不陈平安为何有此说。

陈平安了一声谢。

余时务追问：“为何？”

余时务喟然叹：“理解了。”

比如刘羡就从不喜跟人嘴上说对不起。

照那萧形的说法，这么多的天地灵气，相当于一个飞升境修士的灵气储备吧。

喜跟自己、跟别人、跟这个世界闹“别扭”的人，其实很多。

陈平安也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

此等奇思妙想，这别心裁。余时务已经不算是什么佩服或是敬畏了，而是从心生一本能的恐惧。

余时务摇摇。

陈平安缓缓说：“需要有人代替这座天地一直犯错。错误越多，这座世界，就越真实可信。”

一栋建筑整，可以拆解为成百上千、甚至是数以万计零碎、细小的局构件，他们三个直接拿去用就是了。所以萧形才会那么快速营造。如今他们几个，在增添天地万的数量上，当然是在加法，但是难度上，却是减法。

余时务问：“陈平安，你当真需要我们这些‘外力’吗？”

余时务从袖中摸一只钱袋，重重拍在某人手掌，“都拿去，两百三十多颗。”

余时务倍无奈。

余时务气笑不已，“明明是归原主，怎么就变成代为保的东西了？上剪径，抢钱就直说，何必说借钱！”

余时务笑：“当然不好受。”

余时务赞叹：“豁然开朗。”

如果他真能摆脱那场劫数，余时务真想去落魄山求个一席之地，哪怕是当个看门人也行。

陈平安问：

只要谁觉得乏了，就可以来此直接饮，打坐吐纳，休歇养神，补充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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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还有观、寺庙各自摘掉所有“特”之外的两座“底本”，类似那官府铸造铜钱的雕母钱……被拆解来的件，更是类繁多，例如匾额，对联，神像，画，藻井，油灯，栋梁，卯榫，砖石……它们都被分门别类，制定低等级，照天、地支等排列来。

“多年之前，我一直在追求‘无错’的境界。但是有一天，发现某些‘错误’是如此可贵。”

陈平安说：“同理。由我一手营建来的大地山河、各建筑，不如何巧，事事人人，哪怕都可以胜过你们一筹，你们只要看多了，看久了，就会有一厌烦、腻歪甚至是恶心的觉。这直觉，不太讲理。所以就需要你们几个了。”

关于他的本命飞剑，苦玄在大渎河畔，早就亲领教过。

但是被苦玄观想请神而至的“周密”，竟然对此毫不知。

不单单是一简单的拼凑、叠加和组合，而是一类似儒家广义上的建制。“徒法不足以自行”，“由圣开外王”。

陈平安保持姿势不变，果真说：“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