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老话总说一句公自在人心，又说老百姓心里有杆秤……诸如此类，看似虚言，实则在这位人间第一个拥有本命字的书生这边，半不虚。人间路之上，书里书外，一切言行，所有因为一句话一件事延伸去的善与恶，在大先生邻这里，都历历在目，声声在耳，那声响，如世间百姓之众，路上车之多，日夜行不绝，声音响若雷鸣。

棉袍书生腰悬一只瓢，可不是故意为了与世人显自己的份，而是一外显的“化”。

极有可能，瓢之多寡，便是世间仁之浅。

当然这些都是陈平安的猜测。

棉袍书生笑：“与为邻，心甘如怡。”

“在我个人看来，君豹变有三，一变至于贤，二变至于圣，再一变，至于矣。”

“安贫乐，想来齐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有些事，无论是圣贤之当仁不让，还是豪杰之以怨报怨，你觉得必须要的就只去，只是在心境上，不必太过拖泥带，相信齐先生也不愿意你因此而心凝滞，妨碍修行。”

陈平安。

书生突然问：“陈平安，你怎么看待亚圣的学问？”

陈平安缓缓说：“只说‘穷则独善其，达则兼善天’，‘行有不得皆反求诸己’，光凭这么两句话，就绝对有资格传后世万年。”

“还有呢。”

显而易见，你陈平安别想着这么用一句话就给“糊”过去，远远不够。

你要不说我的好话，我也就不拿这个考校你了。

见陈平安好像被问住了，他笑：“换个不那么空泛的问题，你不妨简略说一杞柳之辨和湍之辩的看法。”

陈平安说：“在回答大先生的这个问题之前，我先说几自己的个人见解。”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没有四端之心，人就会成为非人。登山修行的练气士，必须比凡俗夫更加理解此间真意。”

“但是‘孩提之童无不知其亲者，及其也无不知敬其兄也。’我并不认同这个观，亚圣忽略了家、宗族、一地风俗对人的后天烙印，无视了一个人先天就有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只有一句话，在我看来，是亚圣用心远、唯一一句‘山上神仙语’，就是‘心之所同然’……”

听到这里，棉袍书生笑了笑，竟然不让陈平安继续说去了，“就此打住。”

这位大先生也没说对，也没说错。

陈清站起，不知为何，突然有想念那个傻大个的谢师了。

谢师在自己的几个弟当中，对那个脑最不灵光的柳醇，反而最为偏，她跟郑居中反而没什么可聊的。

那件扎的粉红袍，好像就是谢师送给柳醇的见面礼，此外还送了一座琉璃阁给他作场。

约莫有这么一层关系在，陈清对如今叫柳赤诚的小弟，就跟着偏心几分了。

柳赤诚只是小弟，陈清其实尚未收取关门弟，不过柳赤诚一向是以自家师尊关门弟自居的。

关门？你那叫堵门。

陈清轻轻叹息一声，此山木众多，唯独少了些桃树，倒是小镇桃叶巷那边，桃开得红浅红不寂寞。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一开。

先前陈清帮着开讨要两幅字帖，其中留给落魄山的那幅，辛济安是截取一篇词牌名为调歌的旧词容。

客久不到，好景为君留……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百川。

不知不觉，此时此刻的落魄山中。

仅是飞升境以及飞升境之上的修士，就有十四境剑修，斩龙之人，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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