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沙哑嗓音从里边传：“门没拴，来吧，小心别踩坏了青石板。”

她打开门，门外这场隆冬大雪积蓄的寒气，随之涌向屋。

她一开始没留神，对于四季转当中的天寒地冻，她天生亲近喜，只是当她看到书案后那个脸惨白的陈平安，开始咳嗽，立即关上门，绕过那块大如顾璨府邸书斋地衣的青石板，怯生生站在书案附近，“先生，顾璨要我来喊你去府吃饺。”

陈平安已经停笔，膝盖上放着一只自制取的竹编铜胆炭笼，双手掌心借着炭火驱寒，歉意：“我就不去了，回你帮我跟顾璨和婶婶一声歉。”

她柔声：“先生如果是担心外边的风雪，炭雪可以稍稍帮忙。”

陈平安摇：“算了。”

她还想要说什么，只是当她看了陈平安的那双眸，便立即打消了念。

陈平安问：“知为什么给你取名炭雪吗？”

她摇摇。

陈平安缓缓：“冰炭不同炉，这是小孩都懂的理，对吧？”

她。

陈平安说：“所以炭雪同炉，还能相亲相近，最为可贵，这是其一。还有就是我存了私心，见到你就提醒自己，把你送给顾璨，曾经确实是雪中送炭的举动，如果……”

陈平安停言语，从炭笼那边抬起一只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

这个动作，让炭雪这位负重伤、可瘦死骆驼比大的元婴修士，都忍不住打颤了一。

桌上放了一把昨夜刚刚好的竹鞘竹刀，原本是想要让喜雪景的曾掖，帮着去趟紫竹岛讨要或是购买一竿竹，只是一想到竹刀似乎还是绿竹更好看些，紫竹鞘与刀，挂在腰间，稍稍俏了些，就改变主意，让曾掖在青峡岛随便劈砍了一竿绿竹搬回来，陈平安连夜了刀和鞘，剩许多边角料，又给陈平安削成了一堆小竹简，桌上就放着几枚没有刻字的空白竹简，只是与以往那些已经刻了文字的竹简不同，这些青峡岛新制竹简，不再规制相同，而是短不一，厚薄各异。

陈平安此时拿起了那把得自大隋京城店铺的附赠刻刀，将一最的竹简挑来，在靠近竹简一端，轻轻一刀切断，分成短悬殊的两截，然后又将的那一截，一次次切断，那些间隙，如同一竿青竹的竹节。

炊烟袅袅小巷中，日照田垄旁，泥瓶巷两栋祖宅间，金碧辉煌府，无法之地书简湖。

这一幕，虽然她本不知陈平安在什么，到底在瞎琢磨什么，可看得炭雪依旧心惊胆战。

这条面对刘老成一样毫不畏惧的真龙后裔，如同即将受罚的犯错蒙童，在面对一位秋后算账的学塾夫，等着板落在手心。

陈平安没有抬，只是盯着那枚一断再断的竹简，“我们家乡有句俗语，叫藕不过桥，竹不过沟。你听说过吗？”

炭雪犹豫了，轻声：“在骊珠天，灵智未开，到了青峡岛，婢才开始真正记事，后来在府，听顾璨娘亲随提到过。”

陈平安终于抬起，笑：“脾气跟顾璨一样，不过这些话里话的学问，是跟婶婶学的？”

炭雪默不作声，睫微颤，楚楚可怜。

陈平安说：“我在顾璨那边，已经两次问心有愧了，至于婶婶那边，也算还清了。现在就剩你了，小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