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女儿，只有这个女儿是他的继承人，他把她抱在膝盖上书籍史册，把自己所有实现或未实现的野心与筹谋讲给她，她是他的血脉，有着完全一致的目标。然而他唯一不敢跟她讲的就是自己的失败，如今她开始控诉自己的失败。

她掉来的泪像火焰，然而讲来的话却是字字清晰：“你说过你死了之后月升就是我的，我当然一辈都会守着它。如果你、你们，只想要一个男孩继承王位，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我扔掉？你为什么不再去生一个王，一个不够就生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总有一个会是完的、聪明的乾元王！你为什么还要我！这是我的国家！这是我的！你从小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月升没有办法接受一位女王。”代勒平直地说，语调里没有一起伏——他就是这样仓促地告诉她这个事实的。

“不，不是月升，”小云用力摇，“是你，是你们！是你们不接受！”她甚至边哭边笑了，“我是公主，所以不行。他是王，他才可以。真可惜，我哥哥是个白痴，继承不了王位。还好他不行，否则我会杀了他。我不怎么样都不行。我要嫁给他，才可以代理，我要生个孩，才可以在他没成年前临朝？你以为他们会真的遵守什么狗约定吗？——你一死了他们就都会想要也杀掉我！”小云冷笑，“阿瓦，我不会让它发生的。”她看上去好冷静，可哭得又那么伤心，泪扑簌簌地掉，变成一条小河。

“不会发生的。”代勒替她掉泪，他弓起脊背搂住她，就像她还是个婴儿，“我一死，你上就去找天格斯，并不是所有的贵族都不支持你，也许他们没有办法接受一位女王，但你还会是月升的实际统治者。小妹，你不要怕。”

“我不怕。”小云了一把泪，“我不要嫁给阿勒吉，我要杀了他。”她定地说。

代勒轻轻吐一气，极疲惫，“他是你的哥哥，他你，你也他。你本来就应该嫁给他，他会为你生最纯洁的嗣的。”

“可是生孩很疼啊。生孩还会死掉，万一我哥哥也生孩死掉了该怎么办？我就没有哥哥了，我没有你，没有阿萨，没有阿玛。”小云低声说，代勒的手心都被她的泪透了，他满手都是女儿的泪，“我会很孤单的。”

她眨了一睛，平静地、撕心裂肺地问，轻声细语：“阿瓦，你到底不我？你是不是不我，也不哥哥，只月升？”

代勒闭上嘴，他抬起，神罕见地有些茫然，在不知看向何方的沉默中，一滴泪从他涩的睛里淌来。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把小云的手抓得那样。她不仅是他的女儿，她是他复仇的希望，是他未绸的雄心，是恩和的梦，是乌尼格日勒的血。他把她抓得那样，她不仅仅是他的女儿，她是有关未来的一切。

他捧住他女儿的脸，仿佛用尽全的力气与力，“小妹，你和阿勒吉是我、我们这辈有的最好的东西。”说这句话的一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撒谎，这句话是真实的，真实得令他也惊讶、心酸。

“……哥哥是傻的，我杀了阿玛。”小云低声哭泣。

“不，阿勒吉给我带来了梦，你给我带来了希望。你们就是月升。”他注视着女儿的睛，“你就是月升的未来，我希望你们的幸福能妆月升的未来。”

小云搂住他的脖，把脸埋在他的，“其实我知我是肯定要和哥哥成婚的。但我不想为了王位跟他结婚，我想挑一个天气好的日嫁给他，哥哥喜骑，我可以骑上天格斯最漂亮的战去接他。”

“嗯，挑一个夏天晚上，月亮初升的时候，原野上都是，当初我娶你阿玛，就是踏着月光去找她。”代勒帮她掉脸上的泪渍。

“我觉得他们不会听你的话的，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遵守约定？”小云地依偎在父亲的怀抱里，“所以你不要死，阿瓦。”

“因为他们会恐惧，妹妹。恐惧是人脖颈上的绳索。你要学会不要恐惧，那个拉动绳索的力量。”代勒教导她。

“可我不喜绳索，我喜。”小云皱起鼻，神里一片孩童的天真。

代勒笑了，他并不纠正女儿的单纯，也许以后她真的能让比绳索更有用呢？

“好的，在那之前再跟我学学怎么拉绳吧。”代勒亲亲女儿的额发。

弯月如缀。

毫无传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吓了垂手等候的侍女一。她急忙屏息凝神，多事之夜，王病得那样重，却没有有力的继承者，即使在潭一般，也能受到外界窥伺的目光。暴雨随时会落，不知会在哪片草原上形成河。

月光，她很快就看清，推门的是小公主。小公主虽然没有她哥哥那样摄人心魄的貌，却也如珠如玉。王对她如珍宝，随时随地将她带在边，前膝上，不能稍离。可能是因为自幼丧母，跟着阿瓦在军队中大，侍女总觉得这位小公主看上去虽然甜乖巧，神却不像个小孩，偶尔冷不丁与她对上，甚至有些吓人。

“备车，王要去城郊赏月。”小公主对周遭传达王命。

王的命令霎时间如火焰一般淌了萨拉奥冬的黑夜，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原本寂静如许的殿，四周都传来侍从急匆匆的脚步声。很快地，等候在外，为王的对月祈福的臣们也听闻了这命令。他们中大多数，都是忠于王座的肱，他们并不为王突如其来的雅兴到兴，反而试图觐见劝阻。

上个冬天，王的忽然衰弱了去，一整个冬天都缠绵在病榻上。外的贵族屡屡上书请求请安。一封一封言辞恳切涕泪加的书信，有的是狼野心。王最终答应了一些人的请求，现在，这群野狼正围坐在金仓城之外，只等一个时机。即使有天格斯坐镇，也无法挡住他们中的绿光。他们已经等待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天，夏天已然到来了，然而他们中的祭品居然还没死，反而有越活越之势。臣们担心，此刻城，有可能会遇到意外。

然而王并没有见他们。他们睁睁地看着王的车架从殿浅浅的影与烛火中驶过。夜风过，小公主小的侧影，她看上去那样细弱年幼，惹人怜。